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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一号,我去北京报到。
火车还是十四小时,但这次我买的是硬卧。
钱是学校的新生奖学金里出的。
陈维清给我申请了一个特殊资助名额,覆盖了学费和生活费。
我去报到那天,陈维清在办公室等我。
他的办公室在物理楼六层,不大,塞满了书和论文。
我敲门进去,他正在看电脑,屏幕上是一篇英文论文。
"来了。坐。"
我坐下,手不知道放哪,最后搁在膝盖上。
他转过身,打量了我一下。
"瘦了。"
"还好。"
"你爸怎么样了?"
"临床试验第二个疗程结束了,指标在降。医生说情况比预期好。"
他点头。
"你爸前天给我打电话了。"
"他说什么了?"
"他让我别对你太客气。他原话是她皮厚,你使劲用。"
我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这太像我爸了。
陈维清打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。
一个旧笔记本。
封面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来了,用透明胶带粘过。
他翻开扉页。
我看到了那行字。
钢笔写的,蓝黑色墨水,字迹歪歪扭扭,是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笔迹。
"物理是穷人的望远镜。——林老师。"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后来加上去的,字迹成熟很多。
"199491
我拿着这个望远镜,走出了河远镇。"
再下面又一行。
"2004615
博士毕业。望远镜还在。"
再下面。
"2012320
回国建组。望远镜带回来了。"
最后一行,墨水还很新。
"2024115
林老师的女儿来面试了。望远镜,该传了。"
一月十五号。
就是我面试那天。
我盯着那个笔记本,指尖碰了碰那些字迹。
三十年的时间线,刻在一个破旧笔记本的扉页上。
"这个本子,你留着。"陈维清把笔记本合上,推到我面前。
"我不能"
"你爸给我的东西,我还给他女儿。天经地义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北京九月的天,蓝得发假。
"你爸当年在黑板上写那句话的时候,全班五十二个人,五十一个在笑。"
"只有我抄了下来。"
"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我家比你家还穷,我爸是泥瓦匠,我妈在砖厂搬砖。物理课本是全班共用一本,传着看。"
"你爸每天晚上留下来给我补课,一补就是一年。那一年的电费,他自己出的。"
他转过身看着我。
"你爸从来没问我要过一分钱,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。包括你。"
我摇头。
"他没跟我说过。"
"他不会说的。"陈维清的声音低了下来,"他那种人,给了别人一座山,自己觉得只是搬了块石头。"
我捧着那个笔记本,纸页粗糙,有些地方因为受潮起了皱。
三十年。
从河远镇到北京。
从一块黑板到一间实验室。
从一个乡村老师的粉笔字到一位博导的学术论文。
这条路,我爸用一辈子铺了个开头,陈维清用三十年走出了中段。
现在轮到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