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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半年,腹中孩儿已有八个多月,临盆在即。
春日深了,公主府庭院里新栽的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堆满枝头,风一过便簌簌飘落,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我坐在廊下软榻上,手边放着一叠为未出世孩儿准备的小衣裳,针脚细密,绣着祥云和虎头。
是顾晏选的花样,他说他和我的孩子,不管是男孩女孩,都得虎虎生威。
我翻着白眼,“到时候和你一样虎。”
最后,我还是选了这个花样。
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我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,能清晰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伸展拳脚。
“又在闹你了?”顾晏的声音从廊外传来。
我抬头,见他一身戎装还未换下,风尘仆仆地从军中回来,额角还带着薄汗。
他这几日都在京郊大营练兵,说是要赶在孩子出生前把军务理清,好安心陪产。
“今日倒乖,方才踢了两下,这会儿安静了。”我笑着朝他伸手。
他快步走过来,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蹲下听胎动,神色有些迟疑,从怀中掏出一封信。
“北地来的。”他将信递给我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驿站的人说,指名要给你。”
我接过那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显然路途遥远。没有署名,只写了“昭元公主亲启”六个字。
但那字迹太熟悉了。
清瘦挺拔,笔锋转折处带着特有的顿挫,三年夫妻,我见过无数次他伏案书写的侧影,这字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。
“要看吗?”顾晏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拉回。
他站在我身侧,背脊挺直,目光落在信上,又移开,看向庭中摇曳的海棠。
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紧绷。
他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,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。此刻这般克制,反而让我心里软了几分。
“看吧。”我轻声道,撕开了封口。
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,纸质地粗糙,边缘还有未处理干净的草梗。
展开来,墨迹已经有些晕开,像是写信时手在颤抖,或是被什么打湿过。
“见字如晤。”
“北地苦寒,常忆京中春色。院中芍药,今岁可还花开?”
我怔了怔,随即恍然。
那朱芍药前年冬被霜打了,早就枯了。
顾晏说我府中单调,派人种满了海棠。
“昔年愚钝,错将珍珠作瓦砾。如今尝尽悔恨,方知何为失不复得。”
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,墨迹深深浅浅,仿佛写信之人写至此,已难以为继。
“闻君有孕,唯愿安康顺遂。此生缘尽,不敢再扰。唯望来生,若能重逢,定不负卿。”
“珍重。”
没有落款。
信纸最后,压着一朵干枯的芍药花。粉白的花瓣已经褪成淡淡的黄褐色,边缘卷曲,小心翼翼保存在纸间,仿佛保存着一段早已凋零的时光。
我静静看着那朵干花,看了很久。
久到顾晏忍不住开口:“阿元?”
我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抚着腹部。
我将信纸仔细折好,连同那朵干花,一起放回信封。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。
“烧了吧。”我说,将信封递给顾晏。